《鬼狗》第二章 陌生的世界(2)

當車開動起來後,那頭羅特韋勒犬大概是被嚇壞了,一直唁唁哭泣著。

  它是貝貝,另一頭獒犬叫黑獅。

  中途停車給它們餵食時,那個人這樣叫著它們的名字。它們的名字也和它們一樣被一起出售了。

  「你叫鬼,有點意思。」

  當貝貝和黑獅俯身吃食時,那人這樣說道。

  但這顯然是令鬼無法想像的事情,那種帶有強烈的刺激性氣味的混合的食物,而且是盛在一隻骯髒的盆子裡。在基地裡,如果是訓練時,只有在得到命令之後才可以進食,即使飢腸轆轆,而且那進食的盆也總是涮洗得非常乾淨。

  飢餓,面對著食物鬼感到一直每天按時就餐比例適當犬糧的胃開始抽搐。但它還是控制著那種自幼形成的條件反射,只有在訓導員的命令之後就餐才是安全的,當然是這是它在進行拒食訓練多次吞嚥裡面藏著辣椒油的麵包和接受陌生人的食物時耳根被插入鋼針的代價換來的。命令,它在等待可以進食的命令。

  黑獅和貝貝已經開始吃食,黑獅以最快的速度吃光了自己的一份,試著去搶奪貝貝時還是被鐵鏈限制住了,貝貝戰慄著一邊注視虎視眈眈黑獅一邊抓緊吞食自己的那份食物。

  鬼沒有吃自己的那份食物。於是那些食物被餵給了黑獅。

  卡車一直沒有停下,鬼的位置只要抬起頭就可以看到外面,但無外乎是公路,不過它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基地,對路邊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當路邊出現一群在草叢中覓食的羊時,它久久地吃哮著,直到口乾舌燥筋疲力盡重新趴在車廂板上。它已經意識到有什麼地方出現了問題,它越來惶恐地發現,連周圍的氣味都已經與基地或機場附近完全不同了,這是曠野的風,乾燥,沒有任何的感情色彩,與基地和機場那種可以輕易地辨識的包括不同氣味的氣息是絕不相同的。

  但是,很快鬼也失去了將頭繼續伸出車去觀望的興趣。

  飢餓正成為越來越重要的問題。因為在基地和機場一直過著制式化的生活,它從來沒有體驗過飢餓的滋味,隨著胃裡僅剩的食物被消化殆盡,它感到自己的身體愈加地單薄而輕飄,渾身虛弱無力,胃裡像燃燒著一團熊熊的火。但真正令它難以忍受的還是那種飢渴,從口腔到食道的前半段乾燥得沒有一點兒水分。這感覺讓鬼不由回憶起最開始進行拒食訓練的那次遭遇。很顯然那是一個陌生的人,當他從鬼的身邊走過時,鬼已經注意到他的服裝和動作都與基地的訓導員有所不同,鬼已經對它有所防備。不過真正令它感興趣的還是從那陌生人身上飄出來的香味,那是食物的香味,儘管鬼從出生開始一直吃的是基地的警犬份飯,不過天性還是告訴它那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是比乾巴巴的犬糧更有誘惑力的食物。那個陌生人慢慢靠了過來,在拴著鬼的鏈子的安全範圍之外慢慢地靠近,鬼儘管還在為那看不到的食物而分心,但條件反射地輕輕地從喉管中發出震懾性的低沉吼叫,挑起上唇,露出尚還稚嫩的牙齒。那人似乎為了滿足鬼的好奇心,從口袋裡取出了什麼,是肉,優質的肉,每次在份飯裡只有很少量的優質的肉,而此時則是如此大的一塊,那人小心翼翼地將肉送了過來。鬼仍然略有不安,但它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那塊肉上,新鮮的散發著肉的香味的肉,犬類最原始的食物,當作為一支與狼分道揚鑣的物種開始走進人類的生活,靠近那種在叢林中閃爍著莫名光芒的神秘的火之後,它們也就永遠地失去了優先享受新鮮的肉的權利。鬼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陌生人的手中接過了那塊鮮紅的肉,同時因為過於專注於到口的美味,陌生人動作敏捷地在它頭上的撫摸儘管引起它的不滿,但它也並未在意。它的牙齒用力地咬合時,新鮮的肉果然流出鮮美的汁液。鬼把肉吐出來時已經晚了,它的口腔裡有一團火在燃燒,它痛苦地抽嚥著,打著噴嚏,那辛辣的火苗正向它的鼻孔裡蔓延。也許是為了鞏固拒食的訓練,過了一個星期,另一個訓導員故技重施,再次將一塊夾了辣椒油的肉扔給鬼,鬼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衝向了他,撕開了他的防護服,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串結構整齊的齒痕。一次訓練已經足以成功--陌生的人是不可信任的,絕不接受來自陌生人的食物。當然,在鬼的印象裡也有一頭德國牧羊犬,對這種拌有辛辣佐料的肉來之不拒,最後不得不動用通了電的肉塊才完成訓練。此時鬼的嘴裡又重溫了那次吞嚥拌了辣椒水的肉塊的感覺,灼熱得冒火,舌頭腫脹發乾,像一塊放了太久的風乾的麵包。

  鬼開始懷念基地的生活,那裡每天總是有人準時地將食物送到犬捨,如果訓練表現得好,還可以額外得到訓導員的獎賞。此時鬼惶恐地意識到那種日子正慢慢地離它遠去,再也不會回來了,莫名其妙的忿恨的情緒,而飢餓加速這種情緒的轉化,那就是仇恨。飢餓才是真正的魔鬼,飢餓的鬼幾乎已經達到一個暴怒的頂點。

  第二天,車再次停下有人上來餵食,那人剛一踏上車板,臥在地板的鬼就像篝火中一塊被濕木頭壓得太久終於遇到空氣忽地燃起的木炭,它沉默無聲地向那人衝了過去,但那人顯然對這種突然襲擊早有準備,抽出拎在手中的短棒向鬼打來。鬼儘管已經憤怒到極點,還是條件反射地向一邊躲開,結果那根短棒結實地砸在鬼的肩上。在鐵鏈的控制下,鬼無法撲到他的身上,它並沒有吠叫,只是將牙咬出金屬相碰般的聲響。那人只是將兩盆食物放在貝貝和黑獅的面前,鬼的那份,作為懲罰,被帶走了。

  卡車離開城市,偶爾也在一些小鎮上短暫地停留,但車一直向西開,田地和樹木逐漸地消失,地平線變得平緩而清晰,出現了直到天際的成片草地,自從出生以來一直生活在基地和機場圍牆內的鬼被這種巨大的空曠所震撼,它暫時忘記飢渴。自從它出生在基地溫暖的犬捨裡到現在,所看到只有基地和機場的一切,對圍牆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當然,有時從外面傳來複雜新鮮的氣味或是特殊的聲音總是讓它浮想聯翩,不過這種能夠引起內心深處震撼的陌生波動,對於鬼來說還是第一次,它不知道展現在它面前的是什麼。

  當然,在遠古時期,藏族牧民開始在青藏高原上逐水草遊牧時,藏獒就已經跟隨著牧民的營地開始遷徙,並在高寒缺氧生命難以生存的極地頑強地生活,並最終使自己的血統穩定下來,成為世界所有猛犬的血系圖最頂端——金字塔的尖頂。鬼繼承了來自父本那二分之一的藏獒的血統,對荒野的眷戀,對茫茫草地的依戀,從未離棄過鬼的身體。鬼不會想得更多,但冥冥中,一種溫暖的東西在吸引它,這種寬廣的大地才是它真正期待的地方,也許在基地上它總是狂暴地想將那些裝扮成偷襲者的訓導員撲倒也是因為那種瀰漫到它全身的希望在荒野上奔跑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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